根特印象: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马悦

    期次:第975期   

沉静,这是我到达比利时之后,脑海里涌现出最多次数的词汇。

当地时间早晨7点,飞机在布鲁塞尔的上空缓缓盘旋下降。我从机舱的小窗户朝外望去,清晨的天空被微光染成淡海蓝,奶白色的雾霭缠绕着被切割成不规则方形的田野,这座城市还呼吸深沉,睡眼朦胧。这是7月初的比利时的凌晨,却俨然是潮湿微寒的气候,夏天在这里似乎也愿意格外温柔。

作为首都而忙碌繁华的布鲁塞尔,有成群的吉卜赛女郎丰满妩媚,大耳环闪闪发亮;在去往根特的路上,一路呼呼快活喘气的小火车经过一望无垠的碧野,鲜红的虞美人花儿间或闪烁,不论是茁壮生长的玉米正在抽出金黄的胡须,黑白相间的奶牛和高大的马儿温驯悠闲,还是如同巧克力块堆积起来的分散而精致小房子,这个地球另一边的城市,六个小时的时差似乎还不够她放慢脚步,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,温馨静谧。繁盛与沉稳并存的国家,整体上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我的祖国的异样气质。

我想这种气质就是沉静。

我应当如何展现这份沉静?它也不仅仅是宁静:根特的声音是特别的,它来自于河流的流淌,船桨的呢喃,咬动巧克力的咯吱和啤酒的咕嘟。根特是一个被河流怀抱的城市,木板和石块搭就的桥沟通座座古堡,游客最喜欢租一个小艇顺流而下。或划得飞快,或只是悠闲地慢慢划着,间或嘬一口啤酒。靠岸处往往停靠着两层的大船,这些大船是不起航的,它们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酒吧,供年轻的人们饮酒,吸水烟。它也不仅仅是沉稳:慢条斯理的人们穿梭在青石块铺就的大街小巷,偶有轿车驶过没有红绿灯的路口,都耐心地放慢速度等候行人先走。

这份沉静正如同保尔·瓦雷里的诗歌《海滨墓园》里所说的那样,搅动平静屋顶的,只有颜色亮丽的白鸽。根特的鸽子大多肥硕而呆萌,在屋顶一动不动就是十分钟的光景,似乎在假装自己是中国传统建筑檐角的鸱吻神兽。他们站在哥特式的尖尖的屋顶上,和远处教堂顶上的金色小公鸡风向标遥相呼应。看到了不远处阳台上坐着的我,于是歪起小脑袋,一会用左眼看我,一会用右眼。做了一会儿神兽它们便腻烦了,于是咕咕地叫着跳两下,扑腾着融进飞机云与橄榄树的夹角。每当我远远凝望这些胖墩墩的鸟儿,脑海里浮现的是它们躺在汤锅里的场景,金黄色的油花上飘着葱花儿和枸杞———焚琴煮鹤的念头。记得小时候和奶奶去菜市场,那些作为食材的鸽子们在笼里羽毛支棱着,了无生气,骨瘦如柴。这里的鸽子经常在我们脚边蹦跳,偶尔象征性地飞两步以示敬畏。家里的野鸽子或斑鸠就不同了,鸡贼得紧,偶有落地觅食的几只,一看见人影就急匆匆飞起,也许正是我这样的人太多的缘故。

这些年在上海上学,人人都知道最为繁华的地带不外乎是南京路、外滩那些地儿,黄浦江岸的东方明珠高塔和当年外国人修建的西式洋房,尖尖的屋顶,木质雕花的琉璃窗,都是往来游客必须要打卡的地标性建筑。这些优雅独特的风景线在根特便是寻常了,正所谓不多见的美丽往往更具有吸引力,这里的每一处砖墙,就像燕麦饼干一块块垒起来的样子;深棕色的锥形或三角的房顶如同浇铸了巧克力酱,应了比利时巧克力远扬天下的美名。想必住在这样房子里久了,人也会变得甜美吧。巧克力住所的窗户很多,仿佛沾上了缤纷的果仁。果然在一个爱吃的人的眼里,所见皆是所爱的模样。上海滩的西式建筑是外来融入的西方元素,弄堂和教堂的结合,就犹如一个穿着盘扣旗袍的中国女人斜斜倚立,旗袍雪白的底色映着鲜红的牡丹,玻璃酒杯里盛着一盏暗红,眼角眉梢尽是风情。根特的建筑就是原生自然的美丽,是纯真的欧洲少女戴着的白色遮阳帽下面的一头金发,是清澈的蓝眼睛里小雏菊的倒影。这种沉静又不单单是充满少女感的,当我抚摸圣巴夫大教堂墙壁上温润的石块,当我凝视根特祭坛画《神秘的羔羊》,古旧油彩细腻的纹路与古典神秘的气质,一寸一寸都在陈述着千年的历史与悠远的韵味。

在上海的这两年里,我已经慢慢习惯早班地铁的拥堵和极大的人口密度,不论到哪里,都有行色匆匆的人们马不停蹄地奔赴各处,这是在上海生活的人们所骄傲的“上海速度”,咬合紧密的齿轮,经济生产搏动的心脏。如果说上海是年轻人实现梦想施展拳脚的擂台,那么这个时候的根特,仿佛更适合颐养天年。这里的街道,即使是在上下班的集中时间段也没有什么人,走上二十米才能遇到一个,和你迎面走来,朝你微笑,露出几颗白牙。如果比较匆忙,他们便骑上那种把手朝内弯曲的自行车,在上坡处也蹬得虎虎生风。但是他们却是很少匆忙。我更多地见到的是他们推着自行车,或者拉着一个年幼的孩童,孩子们如同一只只瓷娃娃,手指放在口里,好奇地凝视着我们这些东方面孔,但是当他发现你回视的目光的时候,会紧张地把脑袋扭开,仿佛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不太礼貌,但是一会儿之后,又会重新迎上你的目光,露出羞涩的笑意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团和气的,不需要说上太多的话,一切问候都放在慷慨的笑容里。

我喜欢这份沉静。我入住的hostel47,是一家青年旅舍。住进旅舍后,最常见到老板的地方就是后花园。老板是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比利时人,总是站在丛丛绣球花朵相映着的小水池旁边,默默地吸烟。他把花园打理得很精致,甚至还有从花园通往旅馆房间的露天台阶。这些台阶从旅舍的后花园开始螺旋上升,穿过花园的绣球和蔷薇墙,经过二楼通透的落地窗,一直延伸到我们所住的三楼。当一天的调研任务结束,我最喜欢的就是推开房间的玻璃门,开一听比利时当地的啤酒,对着傍晚8点仍旧不肯下山的夕阳慢慢品味。坐在阳台的台阶上,可以俯视到附近住处的每一个院落,这些院子像规矩的巧克力格子,青藤缠绕着盖满了藏青色的砖墙。夕阳西下,巧克力块似的小房子镀上一层金色,仿佛包装用的金色锡箔纸。

此情此景,我却总是不够沉静,丝丝缕缕的感伤或者思念从心底冒出来,无法断绝。异国风景虽然让人醉心,甚至流连忘返,但是我终究是个他乡之客,这个高纬度的国度白昼难舍,等到深夜也等不到一轮家乡的明月。我想念远方所爱的人们,想念东方的黑夜,在根特我才真正明白,那个青砖白墙的故国,那个鱼肥米丰的黄土地,终究才是我心底最深沉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