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关命运夏媛

    期次:第975期   

《无命运的人生》是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、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·伊姆雷(Kertész0Imre)的代表作,也是他作为“奥斯维辛”亲历者在时隔15年之后重新打开记忆的自传性质的处女作,故事描述了一个名为柯韦什·久里的少年与家人分离、进入集中营和解放之后的经历以及思索。

凯尔泰斯·伊姆雷于1944被捕,随后辗转于奥什维辛、布痕瓦尔德与蔡茨集中营,解放后他的一生创作都围绕着少年时期的集中营记忆,如《失败》(1988)、《给不曾出生的孩子的哀悼》(1990)、《清盘》(2003),而与解放时间距离最为接近的则是写于1960年代初的《无命运的人生》一书。

全书以平静的笔调描述一个犹太少年失落的命运,揭开了集中营的生活,他用纪实的描述回溯了历史的真实:在命运分叉的道路上,他谎报岁数以避免成箱地进入焚尸炉被焚毁的命运,而紧接着的命运则是集中营的严酷生活,诸如饥饿、与体能不匹配的劳作、丧失希望的日复一日的规训,这几乎是无底的深渊。

在集中营医院中听到解放的广播后,主人公又开启了另一种命运,被囚禁的人们不再是数字与符号,他们回归自己的姓名、想要重新做回自己,却无法真正走出集中营的过往———当他们踏上列车、回到原初的家,发现房屋被陌生人占据,战后的人们都想要重建新的生活,而被集中营时间悬置的人们却如“烂柯人看洞中棋”,走向一种无命运的人生。

人何以无命运?篇名《无命运的人生》在2004年英译本中由fateless改为fatelessness,似乎在暗示什么。主人公的无命运是从他被迫带上黄星的那一刻开始,即使他与犹太人的信仰没有任何共鸣;德译Mensch0ohne0Schicksal,直译为人无命运,值得注意的是Mensch和Schicksal都是单数,屠杀的理由在数千年的文化建构中简化成一个“不洁的群体”,囚犯在集中营里只有序号和国籍,不再有姓名,每一个人的具体性与复杂性被简单的修辞掩埋,小说在这一层面上同样言说着“无命运的人生”这一主题。

文本高潮处,主人公与虚无对峙,他困惑自己过去的人生被轻描淡写地掩盖,他无时无刻不面临着被集中营笼罩着的后续人生,他责备集中营遇到的难友、医生和不公的一切,裹挟着爱恨交织的情感(a0kind0of0affectionate0rancor)。多年后在《船夫日记》中,凯尔泰斯·伊姆雷进一步做出回应:“无命运的人生”就是一种外部的、作为处罚强加于我们身上的意志使命运失落的呈现,是人们无力反抗的那种特殊的集权将生命逼迫到无助的境地,在存在主义的意义上,人们只能接受这种境况。

当少年站在平静的、暮色苍茫的十字路头,酝酿着重启未完成人生的冲动时,他期待母亲将高兴地迎接他、甚至梦想着自己会成为一名工程师、一名医生或是其他什么,可是媒体和亲人只是好奇地希望他回答集中营的苦难与暴政。

凯尔泰斯·伊姆雷终其一生都在用书写与这一命运做抗争,他不断地回望与再现集中营的场景,书写无望、苦难与悬置的人生,像是雅努斯的两张面孔,一张审视过去,一张展望未来。在数千年被建构的种族主义的围墙中,根源于偏见的认识、出于自我保护的理论、建构民族自信的说辞终有一天将轰然倒塌,而亲历者的书写为我们提供了无数苦难经历的共鸣,让我们倾听一个少年疼痛身躯的呓语,让我们窥见无数与命运斗争的心灵,以及对未来世界的祝福。